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堅持自己的聲音,也聆聽別人的想法
我喜歡做金穗獎評審,因為面對的是沒太多資源,卻有很多創意熱情和無限可能的年輕創作者,看他們如何用最精簡的手法表達內心巨大的感動。當然很多作品並不成功,不過不成功只是激勵下一個作品的開始,「勝不驕敗不餒」似乎是句古老格言,但是適用在每一個競賽性質的場合。
以下就我個人認為表現優異(無論是否入圍)的作品予以提示討論,希望創作者再接再厲,堅持自己的聲音但也聆聽別人的想法。
首先就今年表現普遍優異的學生團體作品來說,《起床氣》和《天台》同是用隱匿甚至曖昧的情境去烘托心理主題,屬於編導高明的手法運用;而《少年不戴花》因為表達的是成長過程,卻是劇本和表演難度較高的作品,導演功力讓人驚豔;《沈貴妃》的劇情內容非常成熟,但是一鏡到底的攝影策略影響了劇中人的情感節奏,女主角的表演放大到電影銀幕上會稍嫌誇張;說到演員表演,我想提到兩部片子,一是《我們的時光》,劇中的演員彼此令人信服的關係演出,幾乎讓觀眾誤以為是真實的家庭紀錄片,讓人佩服導和演的合作無間;而《瓶蓋之戀》雖未入圍,但是導演給予演員自在適切的發揮空間,讓人印象深刻,惟故事的敘述和剪輯不夠靈活,非常可惜。
一般劇情類DV作品強弱懸殊,《娘惹滋味》演員的整體表現優異,雖然部分人物是功能性安排,但仍具說服力,劇本情感的厚實和素材的精準是最大強項;我喜歡《天黑》新穎的敘述形式,《Hiya》的黑色趣味,但是前者內容如果更精簡,後者則在劇本的周延性和情感厚度下功夫,都會更好!
一般劇情影片因為是用底片拍攝,所以整體製片規劃明顯精緻,但是有一點値得討論,就是影片類型化的追求。其中最明顯就是《合同殺人》和《勾引》這兩部片子,兩部的攝影美術都很搶眼,但是因為選擇驚悚劇和偶像劇的類型路線,影片需要觀眾看得明白,然後感動,說服力於是變得非常重要!劇情編輯和人物塑造是優劣關鍵。希望兩部片子的製片公司再接再厲。
紀錄片作品大體是三強鼎立的局面。我最感謝《我愛小魔頭》,給了這個人浮於世大多選擇妥協鄉愿的社會一點鼓勵的力量,讓我們知道擇善固執要付出代價,但也展現巨大的光芒;《草木戰役》的劇本和敘述模式讓我趣味橫生,比起國外紀錄片頻道播出的許多紀錄片都更有創意,而且好看,本土意識加上環保觀念非常政治正確,但跟政治一點關係沒有;《綠的海平線》是個不搶眼但渾厚精緻的歷史形式紀錄片,在當下追求速成速食的影像年代,創作者個人搜集大量跨國歷史材料,對這塊土地的人文歷史做一記錄和典藏,實在令人感佩!
動畫作品則因為工具(電腦)的日新月異,視覺質感幾乎都在水準之上,於是劇本內容和創意成為真正的決戰點。《遺忘的寶藏》以歌舞類型表現台灣在日治時代過渡到國民政府時代的傳說故事,《大頭仔的三塊厝》則以童趣的觀點,描述小孩子從任性使壞到成長的經驗,都是劇本的人文深度配合視覺的本土創意獲得重視,反而《衍生》和《生珠》有優異的技術,呈現一西(美國)一中(中國)慣常在媒體裡看到的創意,則比較吃虧。
最後我們來談談實驗類作品。幾次參加評審工作,每每聽到評審(包括我在內),談到愈來愈看不到真正有實驗精神的作品,甚至懷疑這個類別存在的必要性!可是仔細想想,身為評審,在面對真正有實驗精神的作品來到眼前,我們能逃得過自己長年累月在等待作品來取悅我們的習慣嗎?什麼叫做實驗精神?如果不是忤逆我們慣常在視聽作品裡找得到的邏輯,怎能稱得上實驗二字呢?
我是第一個心虛的,所以我把每一部實驗類作品都看了兩遍,然後在入圍的四部片中又各看了兩次,其中最讓我感覺害怕的影片就是《touched/untouched》,因為這部「暗」電影讓我亟欲替它說話,卻又很擔心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畢竟我也屬於等待作品來取悅我的那群人),全片只有自然光,沒用一顆燈,而且主場景(已經拆遷破敗的家園廢墟)的拍攝,幾乎全在傍晚,而背景高雄碼頭或煉油廠則是燈火通明、煙霧繚繞。「沒用一顆燈?」是的,所以在那個已經被怪手鏟平百分之九十五的廢墟裡,無論內景外景幾乎都是「暗冥矇」(如果螢幕解析度差一點,可能只聽得到聲音),所以這是個沒水沒電的黑暗世界,是個離開家鄉去台北做老闆的人(男主角)回到故居,故居給他的待遇!
人工燈光的美感運用,幾乎是所有影視產品必備的技術邏輯。但是我們有沒有想過燈光真正的意義何在?如果在滿足觀者的視覺舒適感和內容之抗爭主題真正需要之間作一選擇,本片作者選擇不用人工燈光,正是因為他對所謂燈光美感的階級思考,反映他的抗爭文本(「Touched」應當翻譯成「已經染指的」,在片中意指小市民的家園社區;「Untouched」翻譯成「染指不到的」,在片中意指代表進步意義的工業和國家體制)。對比許多以反省抗議為主題,卻不自覺被抗議之目標意識形態所收編的視聽作品,這種忤逆觀者的嘗試雖是危險但無比勇敢!
有趣的是,本片作者報名的類別原是一般劇情類DV,並不是實驗類,我因此可以想像他腦袋裡念茲在茲的是內容,並不是形式風格。康德說,真正的審美能力來自於超越自己原有的審美品味。我想把「審美」二字換成「創作」依然適用。
我支持金穗獎保留實驗類影片的競賽區,因為國內除了金穗獎還有哪個獎對電影作者的勇氣有期待?對電影觀者的審美有挑戰?
金穗獎三十年,容我在此大放厥詞,感謝!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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